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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见山──纽西兰散记吕钦文

原创 K生活墙 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 04:01:43 215
【散文】见山──纽西兰散记吕钦文

吕钦文〈见山──纽西兰散记〉全文朗读

吕钦文〈见山──纽西兰散记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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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西兰南岛,有个中央山脉,有个美丽的名字叫「南阿尔卑斯山」。千万年前,冰河切割出了一个个宽广的纵谷;多少年后,冰河虽然退去,但山头终年的积雪,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化成雪水,汇流成溪、成川,最后找到一个最完美的地方,汇集成湖。这水,来自这山,是经历了多少个昼夜与这山的缠绵,最终无怨无悔的驻留在山的脚边。在那多少个日夜里,山其实留不住水,反倒被水勾勒出了一道道的伤痕。当水成了湖,山又似乎安然的护卫着水,成了一幅山与湖的联袂画面。

如果没有水,山只是兀自隆起相互争锋的土丘,是自由放任没了章法的地表;因为有了水,有了基準,产生了对位关係,大地,也得以被统合成为了一个安定的整体。

如果没有山,水只是一滩平凡的面,儘管平静,但没有表情;因为有了山,让水有了边界,有了包被,也因而产生了空间的广度与深度。山的奔放不羁,更让水显现了内敛平和的性格。

阅读自然,最好的方式是描写它,不管是不是画得道地Lake Pukaki Lake Te Anau的一个小码头Lake Te Anau湖边小径皇后镇的湖边见山是山

我自忖不是一个哲学性的人;但人在某种情境里,是有可能激发出某些特定行为的。这次与家人租了部露营车,以十天的时间穿梭在纽西兰南岛的山与水之间;白天看遍诡谲多变的湖光山色,夜晚野宿万籁俱寂的湖滨山脚,心中起伏,充满感怀。

站在湖边,与站在海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。同样是水,海有太多的情绪,太容易被外在的事物干扰。海总是想要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,向大地倾吐她长途跋涉与长年积累的身世和遭遇;站在海边,人总被带起澎湃的情绪,很悲壮,但也很无助。而湖,像是哭闹过的可人儿,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该存在的地方,只偶尔以轻柔的鳞波,拍向山脚岸边。站在湖边,是一种深邃的感觉,思想,可随着清风,在湖面自由飞翔。

湖边是很好的思想的地方。梭罗在瓦尔登湖写成了《湖滨散记》,马勒也在哈斯达特湖边完成了多首交响乐。傍晚时分,站在湖边,夜幕低垂。太阳下山的方向,留下一片鱼肚鳞光,倒影着山形,是一幅充满禅意的水墨。倦鸟画过天空,偶尔轻点水面,线条极简而优美,让人想起巴哈的G絃之歌。山区多雨,偶而会飘下雨滴,虽然轻柔得听不到一丁点声响,却又让人坠入萧邦「雨滴前奏曲」的浪漫旋律里。

皇后镇附近不知名的小湖弯,鸭群戏水,丝毫不被外来的旁人影响。

纽西兰似乎是被世界遗忘的地方,因为她被发现与开发还不到三百年,世界历史,很少提到纽西兰。但纽西兰偏处在天涯海角,却自给自足的存在着。与其说她被世界遗忘,还不如说她把世界给遗忘了。但人总有一个毛病,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,总会以为自己来自世界的中心,而那些陌生的事物都属于边陲。

我与家人途经不知名的小湖,下车走近没有人迹的湖边。一群鸭儿,看起来也像个小家庭,在水里载浮载沉,过着牠们日常的生活。我以为牠们会转头看一眼远从台湾来的我们,或至少因我们的到来而表现一点受惊的模样,但牠们没有任何反应,仍兀自、自在的继续悠游在牠们的世界里。我终究能明白,这里是属于他们的世界;他们的存在,日复一日的延续着,不须为是否被我这样的他者意识到而受到肯定。我们只是过客,如鸭儿有知,也会以浮云般看待我们吧。

在纽西兰抬头远眺,尽是山峦起伏,山头林立。这些山头,都唯我独尊般的昂然挺立着。如果了解一下纽西兰地形,可以知道大部分是因板块挤压造成地表隆起,形成了绵延数百公里的台地及瘠岭;少部分是因地底火山熔岩爆出堆积成山。这些地形,经过多少年的冰寒地冻、风吹雨蚀之后,原始的单一本体中脆弱的部份逐渐消逝,只有根基稳固、「自成体系」的区块,能留了下来,成为了「独立」的山头,彷彿脱离了母体。但,今日所见当然不是地形演化的终点;多少年后,经历多少岁月的风吹雨打,还能有多少个山头能傲然矗立仍然为山头的,就难以逆料了。很有可能的,经过去芜存菁,大地终又会回归到某种「统一」的局面。

皇后镇附近的Christina纵谷。见山不是山

观山,让人看到大地的过去现在,与可能的未来,那是一种自然世界赤裸裸的、未曾矫饰的「史记」。

我从坡顶俯看远方的城镇,也遥想我所归属的人类世界。在我们的世界,「山头林立」的影像虽然不同,但意象却熟悉极了。

我自己是搞建筑设计的。综观建筑史,我很明白,所谓「建筑史」,何尝不是从最原始、最基本的 「山头」,演绎出各种学派、各类风格。那原始的「山头」,很单纯,就是人在草民阶段,在环境的冲击下不得不然产生的「需求」,就是「遮风避雨」。到后来,人类社会行有余裕之后,「建筑」发展出了其他的需求与目的,为君权政治、为宗教信仰、为休闲娱乐、为自我表现……;建筑的风格也随着技术与材料的进展,古典、文艺复兴、歌德、巴洛克、现代、后现代、解构、极简……各领风骚、各成一家。建筑是如此,其他的领域,包括各类艺术、社会科学何尝不又是如此。有趣的是,在各领域的发展史中观看各家的形成与变化,好像都是理所当然;但如果从整个历史的脉络来看,不难发现不少的「山头」其实是「为赋新辞强说愁」。也有不少是踩在传统的肩膀上为树立自我的地位而「强词夺理」地建立起学说论述的「山头」!政治的现实,更是赤裸裸的「造山运动」。为垫高自己、为追求能见度、为确保一席之地,为自己造出一座山头是必要的手段。但有多少这样的「山头」是能在历史的洪流中屹立不摇?又有多少个「山头」是能经得起历史风雨的考验?历史的分分合合,给了我们许多前车之鉴;而这些轨迹,与大自然发展的道理竟是如此的贴切呼应。

米佛峡湾(Milford Sound)的山与水层层叠叠,展演了山与水的所有可能组合。

大自然的发展随着「上天」的意旨走,而人类的发展则是靠着人的意志走。难就难在虽然我们也都知道不应「执迷」于一时的「分」与「合」、历史终归会回到某一条主轴,但没人敢说历史的主轴在那里,当今的行为又该配合怎幺样的历史回归路线。一切,好像只有靠着「实践」才能找到答案;或者说靠着「碰撞」找出最后的答案吧。就好像溪水,虽然知道要往下流,但是「万山不许一溪奔」,终须反覆折腾,日夜翻滚之后,最终才能「到得前头山脚尽,堂堂溪水出前村」。

我自己也曾经是参与社会改革的一份子,有些时候是在社经弱势的集团里帮忙摇旗吶喊,有些时候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为追求公平合理的待遇发声。改革,总是会产生对立面,最后的结果则是经过一波又一波的折冲之后彼此达到某一个平衡点。

我曾站在湖边,看着湖水一波一波的推上岸边,好像不断地想要拓展水的领域;但水岸不让,一次又一次的把湖水推回到它的来处。水与岸之间的折冲,周而复始,但总是在某一个介面来回,有一种动态的平衡。偶尔风大一点,湖水攻城掠地的範围就大些,但等到风停了,水势弱了,水岸又重见光明了。只有下过雨后,水高势涨,水岸无声无息的退让。原来,「风」只是假象,帮得了水一时,但终没能长久撑持;而「雨」是真相,能从本质上丰富水的内在,改变水与岸的关係。

能游蕩在山与湖之间,是幸福美满的事(皇后镇Queenstown)。

懂得地理与物理的人都知道,大自然的表象总是在一个平衡的状态,但那平衡的内里,却是千千万万个「动能」之间的冲撞与拉扯,是许许多多「变数」之间的作用。我们能看到大自然的美好,是因为它们之间找到了平衡点。如果任何一个动能与变数发生变化,那可会引起山崩地裂的改变。或者说,大自然的美好存在需要多元力量的相互运作;单元的唯一存在是不可能的。这也让我想到,人类社会的存在,何尝不也是在一种动态的、多元抗衡又平衡的状态下维繫的;单元价值与思维,不会是健康而长久的。山,让我省思,让我想到曾经在改革的过程提出过的诉求,哪些是假象、哪些只是单元的思维下的行动?……。

我自忖不是哲学性思考的人。我曾「见山是山」,也曾似乎有点「见山不是山」,但我还不知道「又是山」是什幺样的状态;那种境界,我需要等待,或许会在「蓦然回首」的某一刻吧。

吕钦文(吕钦文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吕钦文

建筑师,1956年次,出生于缅甸,成长于台湾。虽然没什幺才情与灵性,但总喜欢敞开心门,让物与我之间随时流通。

虽然绘画与文字都属二流,但总觉得情感与意涵最重要,喜欢透过身体手足,记录感觉,追求小境界的大饱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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